2010年7月1日 星期四

與郁永河相遇系列5 消失的水域


那是十七世紀末日日傳響在安平城與赤嵌城的聲音:一種踏著鐵板沙、並帶著嘩嘩水動聲的聲音。它來自牛蹄,在神秘的、消失無蹤的水域裡。
那一天,郁永河到安平城旅遊,他說:

雪浪排空小艇橫,
紅毛城勢獨崢嶸,
渡頭更上牛車坐,
日暮還過赤嵌城。

又說:
渡船皆小艇也。紅毛城即今安平城,渡船往來絡繹,皆在安平、赤嵌二城之間。沙堅水淺,雖小艇不能達岸,必藉牛車挽之。赤嵌城在郡治海岸,與安平城對峙。

也就是說:
那天郁永河到安平城,看到了雪白的浪花排向空中,小艇橫靠在岸。在這個地帶,就只有安平城(安平古堡)地勢高聳。安平城和赤嵌城間渡船往來非常頻繁,但在靠近岸邊的水域,水很淺,沙很堅硬,就是小艇也無法靠岸,必須改由牛車來接駁,才能上岸。就在黃昏的時候,郁永河所搭乘的牛車再次經過赤嵌城,往他所住的地方前進。


如奇夢、如幻想,這十七世紀末的水與陸的分布!赤嵌樓竟然是在海邊!而跫跫牛蹄所涉過的鐵板沙及沙上的那一片小艇往來頻繁的水域如今安在?打開1626年西班牙人所畫的地圖,我們所看到的水陸分布真的如郁永河所言,而高拱乾(1692年至1695年間任臺廈兵備道)的《台灣府志》,我們仍然看到安平城和赤嵌城在水兩方。




我開著車從赤嵌樓往安平古堡前進,想這兩望煙水裡的古城究竟是什麼因素使得它們之間如今一片陸地喧囂?
那些不大不小的高中生說:「泥沙淤積啦!」那麼,是哪一條溪流帶來大量泥沙,使得這水域消失呢?在1626年這張西班牙人所畫的地圖,我們看不到任何溪流注入這水域,而《台灣府志》的那張地圖則出現三條河流注入這水域,另外,七個鯤鯓則位於這張圖中水域的右方。至於現代的空照圖則看到這個水域的北方鹽水溪流過。噢!莫非不止一個水灣似的水域消失,就連十七世紀末清朝官員所探勘到的河流也全部消失了?而且昔日的七個鯤鯓也都不再高聳了,難道是年年不定期的強烈颱風引發洪水,將山中的土石沖向這水域?難道是一次毀壞性的大地震將七個鯤鯓夷平,沙土擁向這水域,埋藏了這水域?
學者說:「道光3 年(1823)風雨大作,台江浮現廣大陸埔,從鹿耳門到安平一帶的內海驟成埔地,本來以舟筏互通的安平與府城,在天晴時,已經可以步行來往。」(姚瑩,1996)這驟然的地貌變化就這樣活生生地在我們的城市上演過,而下一次,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下一次,又會是什麼樣的變化?


那是漢朝一名戀人的誓言:「上耶!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當我們親眼目睹地貌快速且劇烈的變化後,誰不相信山真的會無陵、江水真的會枯竭?而當人類擾亂了地表溫度的常態,迫使全球暖化後,誰不相信可能有一天真的在冬天響起雷、在夏季飄起雪?當我們聆聽科學家說起彗星撞地球,誰不能想像:那剎那,恐龍看著彗星逼向地球時,牠們鐵定以為天地已相合,在相合的那一刻,恐龍慘遭滅族?戀人們,以天地變化為情愛變化依據的誓言,又怎能在邏輯、修辭、情感與現實之間,敷慰戀人那顆焦慮不安的心?天會老,地會荒,海會枯,石會爛,若果我是遠古住在安平城的女子,我定要划著小艇,涉水踏著鐵板沙,在大地瘡痍、生靈哀嚎之際,走向赤嵌城去見我在廢墟中的情人。當你聽見我在水沙間響起的跫音時,請相信那絕對是愛情。
那晚,郁永河若有一場夜宴在府城,觥籌交錯之際,他哪想得到126年後,那天黃昏他自安平城搭著小艇行過的水域,一夕之間成了陸地?浮生果真若夢,為歡僅數載,在變動無常的天地間,唯因有愛有情,在顛倒破滅之際,才讓我們感到無有恐怖。望著古老的安平城和赤嵌城,以及消失的水域,我作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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